2011年11月28日 星期一

第一章:回首

“說好了,要一起變老,你卻不遵守諾言。”

要不是陽光的慵懶,执意要傾瀉在他的手膚上,全叔也不會如此仔細地端詳到這個跟了他六十個年頭----自己的雙手。只見曙光緩緩地爬在肌肤上並泛著片刻暖意。其實,他這一生裏從不曾如此認真地注視過自己的手膚,甚至,整個身體,他看著漸漸成型的小皺紋在手上肆意地蔓延,如斯清晰可見,像蛇皮,也像魚鱗。
【我很醜!】
【不!你一點都不醜。】
【謝謝你的安慰。】
【我是在說實話。】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他養成了自言自語的習慣,在意識到自己會孤獨地步上蒼老的同時,全叔早已養成了以自我調侃的姿態來掩飾那莫名的恐懼。
是的,看似平靜的外表,正拼了老命般,掩飾著恐慌。他的記憶力越來越差了,才步入老年,卻很多事情怎麼想也想不起來了。像眼前的一舀水,卻怎麼抓也抓不到,水還是從指縫中溜走。
不自覺地,他已經不太記得近幾年所發生的事情,他堅持不是因爲記憶變差了,而是,他有一種自動篩選記憶的習性。他就是不太願意放太多瑣碎事在心上,深怕一個太擁擠,會把心裏的男人給擠走。
全叔寧願死,也不想遺忘他!
好在,光陰荏苒,一眨眼,21世紀已來到了中旬。這是一個宣誓著改朝換代的好時機。很多人事物都作了最具勇氣的改變。像今天的這一場婚禮,是全國有史以來如此以最大型的形式來歡慶,為一對要步入婚姻的男男戀情高呼要白頭偕老。
出席者之衆多,場面之盛大,大家都不分彼此,如此落落大方地寄予祝福,這樣的畫面,預期一定會引來警察的封殺,以及堵在外頭那捍衛道德的偽善主義者的抗議!
但國際人權組織卻在這一方面做出了一大貢獻,讓人人都清楚的意識到,尊重性向自主權的重要性。
【堅決反對同性戀婚姻!】
【這嚴重危害到我國傳統家庭男女聯婚的機制!】
【我們堅決要以宗教的立場破壞到底!】
【兩個男人牽手結婚,噁心到極點!】
【神怎麼可能允許同性戀的行為?你們會被詛咒的!會受到天譴的!】
【男男通婚,無法傳宗接代,代表著人種的滅絕,世界末日快掉了!】
外頭都充數著這樣歇斯底裡的呐喊聲。教堂裡頭卻全然是一片安詳肅穆的氛圍。外頭的鼓噪與內在的和諧,皆有著天淵之別!
沒關係嗎?真的沒關係嗎?
撇開那些煩躁的批判紛擾,全叔只求可以抓著這個畫面,在記憶的框子裏,留住一段對談,一切皆近若咫尺,又仿佛如昨,就好像那個男人未曾離開過一樣。
也許,他真的未曾離開過,他一直都在
也許,這就是他們倆的婚禮……
哪怕明知道是錯覺,也沒關係。
畫面來到末端,就只剩下一抹微笑。故人的微笑,卻如斯憨厚,如斯羞澀,如斯純真,那一抹微笑……
【神愛同志,祝你們幸福。】
在為彼此套上戒子的那一刻,全叔看到了他生平認為最俊美的一抹微笑。
[你應該多笑,你笑起來其實很好看。]
[可是你卻老了那麽多。]
[沒關係的。]
[不要搶我的口頭禪好嗎?]
【但你卻剝奪了我變醜的權利!】
【誰喜歡變醜,尤其你,你不能變醜,那些白頭發,皺紋,老人斑,會逐漸把你過往的俊美給掠奪走掉。你怎麽可以任由自己變成個老頭呢?】
[如果沒有你陪在我身邊,年輕或衰老對我而言,都不再重要了。]
他耳畔依稀地聽到從教堂的另一端,傳來衆人歡呼高昂的喝彩聲,雖響徹雲霄,但因爲耳鳴了,全叔似乎不太聼得進去,那一份喜悅。
當初創辦“生命用愛呼吸”這首間為同志尋覓戀愛對象作爲宗旨的介紹所時,全叔也未曾想過,馬來西亞會有著如此巨大的改變空間,就連國名也因首相坦誠了自己是男同志的身份后而改爲“馬來基亞”,象徵著馬來西亞也如同亞洲其他崇尚自由民主開放的國家一樣,加入了彩虹酷兒聯盟契約裏,杜絕所有歧視同性戀的行爲!
[全叔,快來和我們一起拍照吧!]大夥跑了過來。原來,在不自覺中,儀式已經快結束了。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一直都不愛拍照。]全叔露出慈祥的微笑,拒絕說。
[師傅,今天是大好日子,就破例一次嘛!]一個30初嵗的男人也走了過來,是他的一個後輩----永恒。
[好吧!]全叔盛情難卻。
毫無意識地,拍了一連串合照后,等到即將開席時,全叔才有機會坐下來喘息。
[全叔,我來敬您。]身穿白衣儼如白馬王子般帥氣的新郎----佳偉拿著酒杯走了過來,要敬酒,步伐卻有點踉蹌。
[全叔身子不好,不能喝酒,就喝茶吧!]另一個著著黑衣的新郎----子信卻擋在前方。
 [不怕不怕,喝一點點沒關係。]全叔說,接過酒。
[師傅,你忘了自己剛動了心臟手術,醫生說你最好還是別喝酒。乖啦,我們喝茶吧!]子信溫柔地說,像哄孩子那樣,緩緩地搶過酒杯。
[你這孩子!]全叔雖在皺著眉頭,但依舊不忘把微笑懸挂在臉上。
[沒關係吧!就喝那麽一點點,我看全叔老當益壯,我看他連射精也還可射得很高呢!哈哈哈!]佳偉打趣地說,卻沒察覺身旁的子信的臉已經黑了半截。
[你喝醉了!就只愛胡言亂語!]看得出子信實在不滿。
[沒關係!沒關係!]全叔尷尬地打圓場說:[哈哈,男人這本領,大概要到九十九嵗還算了得。你們別小看我哦!]
[你瞧!全叔都這麽說了。]佳偉更起勁地說:[況且我們是該給全叔敬酒的,要不是因爲他,我們就不會有今天。]
看來佳偉雖然是喝多了,但他此話確實一點也沒說錯,只見他一臉漲紅,興致勃勃地再從子信手中奪過那一杯酒。
[還是佳偉比較貼心。]全叔依然慈祥地微笑,想接酒。
[你懂什麽?師傅身子不好,他真的不能喝酒,要敬也得敬茶啊!這是中國人的儀式,你這個假洋人懂不懂?]子信不悅地說,又以身子擋在全叔身前,不滿地看著佳偉。
佳偉卻完全無視于子信的怨懟。
[那是古時候男女結婚的儀式,我們都是男人,可以反傳統!]他反駁。
[彭佳偉!我受夠你了!]
子信一個用力,就把佳偉手中的酒給撩撥開來,瞬間劈里啪啦地玻璃與酒一灑而下,瀉滿一地。
[你看你!就是那麼小氣!]佳偉也火了,開始咆哮。
[你現在就開始嫌棄我了,對不對?你從來就覺得我配不起你!見不得人!是這樣嗎?]子信不禁紅了雙眼。
[我沒這樣說過!]佳偉別過頭不看子信,眼神卻瞟上遠方。
[子信,別這樣。]全叔企圖勸阻。
此刻,他忽然察覺,現場的氛圍有點不對勁。
是自卑在作祟。全叔很理解這種心情,在同志的世界,門當戶對也很重要,男人外在的條件越是懸殊,矛盾的鴻溝越巨大。
【我就知道,美男配恐龍不會有什麽好結果。】顯然,四處已經掀起了專門來看好戲的聲浪。
大家同是同志,相煎何太急呢?外頭還仰著對抗同志婚姻的壯烈聲勢,若自己人也不挺自己人的話,“以貌取人”的習性很快地就會把同志的團結給打散。
只是,沒關係,愛是可以彌補這一切不足的,不是嗎?
一如他愛著他,一個俊美得宛若白馬王子的男人願意輕吻一個自認醜得無法抬頭挺胸見人的怪叔叔那樣。他們就是最佳的實例。
【各位,可以允許我說一個故事嗎?】全叔站在舞臺上,爭取著眾人的注意。
【師傅!】子信喚出一陣不安。
【子信,你知道你父親爲什麽要取你的名字叫子信嗎?他就是希望你對自己要有自信。對你的外表,對你的成就,對你們的愛情,要有自信。】
【我知道。】子信羞愧地說。
【說得好。】佳偉卻在呐喊著對另一半的不滿。
【佳偉,你知不知道,你某些言行舉止,其實在無形中也造成了子信的傷害,與不安全感。】
【有嗎?】
【你不是都愛搞曖昧嗎?不管跟誰,你總習慣性地要表現著自己的吸引力,你總是太習慣性要引起眾人的目光與注意,在經營人際關係時,你都沒辦法拿捏得宜,友善與曖昧之間的分寸。】
佳偉沉默了,他漸漸在反省著自己。
【這是我的故事,一段我從來不曾告訴過任何人的往事,也許,你們會覺得它像童話小說,你們甚至可以把它當成是一則笑話來看,沒關係,真的沒關係。只要你們花一點點時間耐心地聽我這個老人家把故事說完,就好。】

一切,都從這一句“沒關係”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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